过去两个月来韩国爆发的大规模反政府示威活动7月2日进一步升温,包括现代汽车(Hyundai Motor Co)在内的韩国数家大型制造企业的13.6万名工人当天也举行了罢工。
表面看来,这些抗议活动围绕着诸如政府恢复进口美国牛肉等具体问题而展开,但追根溯源,这里面有一些更普遍的原因作祟:民主改革二十年来,大多数韩国人仍觉得自己没有出头之日,他们对此感到越来越愤怒。
经营着一片小果园的Yoon Geum-soon说,民主化进程让人感到失望,所有的财富都集中到了少数人手中,而劳苦大众得到的少得可怜。她在一个组织抗议活动的妇女维权团体中表现活跃。
现年48岁的Yoon说,当她1987年参加那场最终给韩国带来了民主的类似抗议活动时,她不仅希望能看到总统直选,也憧憬着国人能实现共同富裕。然而,随着便宜进口水果的压价,她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她都担心明年没钱送她的一对双胞胎进大学读书。
韩国政府2008年4月宣布恢复进口美国牛肉,随后本地媒体及激进人士就发布消息称美国牛肉不安全;虽然科学家和官员表示美国进口牛肉不存在问题,但抗议示威活动还是由此拉开了序幕,并在此后演化成就经济问题而针对韩国新任总统李明博展开的大肆批判。
在过去几个周末,抗议活动变得越来越暴力,当示威者向总统官邸、政府大楼以及几家持批评意见的报社所在地进发时,他们和警方发生了冲突。一些警察和示威者受伤。
在韩国民主劳总(KCTU)的组织下,数十家企业的工人7月2日举行了几个小时的罢工。这个代表制造业工人的工会团体表示,发动此次罢工的目的是为了抗议恢复进口美国牛肉,以及李明博的经济政策和越来越高的物价水平。
许多参与组织示威活动的团体都与左翼阵营有关,随着走保守路线的李明博及其代表的大国家党(Grand National Party)在选举中胜出,左派人士开始渐渐失宠。
但是近日的抗议示威暴露出了那些民主运动无法扫荡的“死角”给韩国社会带来的深层挫败感。在韩国社会中,那些能够进入少数名牌学府的人更容易进入大公司或担任政府要职。
延世大学(Yonsei University)国际关系教授Mo Jongryn表示,牛肉和高油价的问题确实是导火索,不过当时的整个局势已经处于一点就着的状态了。
从数据上看来,韩国经济取得了眩目的成就,还拥有向三星(Samsung)和现代这样的在全球都排得上号的大企业集团。虽然和上世纪90年代时6.3%的均值比起来,韩国经济增速已然出现了放缓,但仍在以每年4%的速度扩张。在1987年大规模的街头抗议活动过后,韩国人推翻了数十年的军政府统治,实现了民主。此后,该国已举行了五次总统选举,政治统治由此发生了两大改变,最近一次就是李明博的选举。
在十年前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时,数千韩国人都把国家放在了首位,捐出了自己的黄金首饰等,以此补充央行储备。当时人人平等的感觉成了民族团结的后盾。
现在,民众间经济差距越拉越大,韩国的贫富鸿沟和西欧国家大致相当,不过还达不到美国的程度。
如果以可支配收入中值的一半为线,2005年在该水平以下的贫苦人口占国民比重超过15%,而90年代中期时还不到9%。马里兰大学(University of Maryland)2008年的调查显示,78%的韩国人认为是几大利益集团在管理着这个国家,他们只在乎自己能否获得好处。
形成这些新生裂痕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兼职及合同制雇员人数的增加。这些所谓的非正规工人收入较低,在保险、休假、退休或培训方面享受的福利待遇少之又少,有的根本没有,而且还很容易遭到解雇。目前韩国的劳动者中有28%都处于这种状态,2001年时只有16.6%。
当韩国国有铁路公司Korea Railroad Co于2004年开始运营横跨全国的子弹头列车时,他们在招聘男性车厢经理时开出了政府部门提供的全套工资及福利待遇;而在招聘女性服务员时则是通过了一家外包公司,和四百名员工签订了工资和福利都较差的定期合同。
两年后,这些二十多岁的女性服务员举行了罢工,称公司背弃了此前许下的让她们和男性员工同工同酬的诺言。随后国家人权委员会裁定Korea Railroad存在性别歧视,而且法院两次判决该公司是她们的最终雇主。现Korea Railroad已提起了上诉。
虽然此后大多数抗议女性已经另谋他就,但仍有五十名女性继续罢工,希望能重新回到这个不错的工作岗位。她们曾经一度集体削发抗议,现在还在组织示威活动的办公室地板上睡觉。上个月,当牛肉引发的抗议活动变成了更广泛的国民经济诉求之后,她们也走上了街头。
现年28岁的罢工服务员Oh Mi-sun参与了示威,她指出,现在似乎每个人都可以大声说出自己的观点,这可能不会解决我们的问题,但会有所帮助。
由于那些在好公司就职的人往往会选择在此度过整个职业生涯,所以韩国国内的人才流动性不强。由此一来,学生们就必须通过激烈的竞争才能考入名牌高中和大学,因为名校仍是他们未来取得职场成功的通行证。家长们不惜花大价钱让只有十几岁的孩子们上课后补习学校,在这里每天学习到三更半夜。
首尔郊区一所著名高中的老师2007年10月将考题透露给了一所补习学校的校长,后者在学生们乘车赶考时把问题和答案都给了他们。这两位教育工作者后来都被判了刑。
在这样的压力面前,甚至一些家境殷实的韩国人都加入了抗议者行列。47岁的投资顾问K.H. Kim就参加了好几次示威。他每个月都要为两个孩子上补习学校花三千美元,为的就是让他们以后能加入精英一族。但K.H. Kim承认并不是每家都能出得起这个钱,他指责李明博在任期开始时太过强调把私立教育当做提高学校竞争力的手段。
他说,韩国孩子肩上有很大的压力,每天都不得不早早就去学校上学,在这种情况下政府还要扩大私立学校,而不是向公立学校施以援手,这不仅提高了教育成本,也加剧了人们的分裂。
让果农Yoon Geum-soon苦恼的是她的孩子们所面临的艰难处境。当韩国1995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并开放水果市场时,政府以3%的利息贷给了他们一家1500万韩圆,约合1.43万美元,当年家里就建起了几座种植大棚。
但Yoon表示,她很快就发现和她家种的黄色蜜瓜比起来,加利福尼亚进口橙子的竞争力太强了。后来能源价格上涨迫使她1996年关闭了大棚。虽然她每天都工作14个小时,但她还是负债累累,到了现在还要解决这个问题。
Yoon说,我的一对双胞胎现在都在读高三,今年11月就要参加高考了,如果考不上大学,他们的未来都值得担忧了;如果考上了,也是个烦心事,因为我真的一点钱都拿不出来了。